毒圈正在收缩。

金属摩擦的声响在耳边持续回响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你伏在草丛里,手指悬在鼠标上,汗水沿着额角滑落。倒数第三个圈,存活人数七人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紧绷到极致。
忽然,一阵极轻微的电流杂音响起——不是来自游戏,而是来自现实。屏幕上,草丛的纹理异常清晰起来,300米外斜坡后那个匍匐的身影,在视野里被描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轮廓。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你第一次在绝境中“看见”。
起初只是偶然。某个深夜,连续十局落地成盒后,屏幕角落弹出一个不起眼的下载链接。“给你真正的视野”,广告语像一句恶魔低语。你告诉自己:只试一次,只看一眼。
然后世界被解构了。
树木变成半透明的网格,脚步声化为跳动的波纹在地面荡漾,子弹轨迹如彩虹般缓慢划过空气。你第一次吃鸡时,手指在颤抖——不是兴奋,而是某种冰冷的、攫住心脏的恐惧。你“看见”了游戏代码的骨骼,看见了自己与其他玩家之间那道无形的、却深如鸿沟的界墙。
辅助带来的不是快感,而是巨大的空洞。胜利变得寡淡如水。你开始在每一局里观察,那些和你一样“看得见”的人——他们的走位精确得像手术刀,枪口永远提前零点三秒指向猎物的头颅。你们在透明的高墙两侧对视,彼此心照不宣。这是一场皇帝新装式的狂欢,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那层红色的轮廓线。
直到昨晚。
你匹配到一个四人小队。队友“LYNX”在队伍频道里哼着歌,声音清澈得像山涧。决赛圈,只剩你们队和另一支满编队。你“看见”敌人绕后的路线,准备标记时,LYNX却先开了口:“东北方树后两个,石头旁一个在打药。”——完全正确,没有辅助应有的“轮廓”,只有老玩家精准的判断。
最后的交火中,LYNX为救你被击倒。你冲过去,烟雾弹的白雾里,她的声音带笑:“打游戏嘛,开心就好。”你扶起她,看见她只剩一丝血,却毫不犹豫把最后一个急救包丢在你面前。
那一刻,红色轮廓在视野里剧烈闪烁,像警报,更像某种嘲笑。
你退出了游戏。卸载程序时,弹窗最后一次闪烁:“需要帮助时,我们永远在这里。”
你没有点击确定。
窗外天色微明。你重新登录,创建了一个纯白色的新角色,ID取作“NAKED”——赤裸的。你决定,从今往后,只用自己的眼睛去搜寻草丛的异动,用自己的耳朵去分辨远处的枪声方向。
等待匹配的六十秒里,你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这一局,你也许会第一个出局,也许会趴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二十分钟一无所获。但你知道,当毒圈再次收缩,当脚步声在耳边响起,你的心跳将重新为未知而搏动——真实的、笨拙的、属于人类的心跳。
这,或许才是这个残酷战场上,最后的、也是最初的公平。